《八彩林亞珍》自由空間的抗爭

1982年,是中英就香港問題正式開展談判的一年,是香港前途還充滿可能性的一年,是還未有聯合聲明、一國兩制、「馬照跑、舞照跳」五十年不變許諾的一年。同年三月,「香港革新會」的民調報告顯示,在接近千名受訪市民中,較傾向中國收回香港管治的受訪人數只有百分之四; 當時八成人希望定居香港,而「習慣香港的生活方式」、「香港更自由」則為主因 (合共超過七成)。《八彩林亞珍》就是在這大政治氣候下出現的作品,吳宇森去年在《中國新聞周刊》訪問 曾自稱他是「第一個在電影中拍香港回歸主題」的導演,所指的就是此片。

對應著民調所指定居香港的主因,《八彩林亞珍》正是一則對於人們習慣的生活方式、及其自由被侵佔的威脅想像。電影第一個鏡頭已表達小市民不能安居樂業的恐懼; 而貫穿全片的反派,則為一路收購土地的大集團 (沙特) ,將房屋、機場、碼頭等收為己有,逐漸吞噬港人的居住與生活空間; 又剝削旗下工人福利待遇,局限其活動空間在窄小的室內。

2011年曾經有重塑《八彩林亞珍》的嘗試,來自賀歲片《我愛香港開心萬歲》。順嫂 (吳君如飾) 在電視台當替身的段落完全複製至《八彩林亞珍》,是第一道串連兩片的線索; 然後食環驅趕小販、「領悟」收購商場等情節,同樣是消滅昔日香港生活方式、侵佔生活空間的手段,於是沙特的符號在《開心萬歲》指向了食環與「領悟」背後所代表的官商勾結,正是當時梁振英未上台前,市民叫喊得最激烈的指控。

到片末高潮,《八彩林亞珍》的人們無意中反過來佔領隧道的公共空間,卻奪回決定怎樣使用空間的自由,可發聲 (汽車響號作為象徵) 爭取應有原屬個人的權利。同樣《開心萬歲》也在最後一段給街坊表達訴求的發洩機會,人民回購公共設施的願望,正正為重奪屬於自己使用空間的權利。

官商勾結之惡,在《開心萬歲》有了具體的刻劃,但從2011年開始,香港政治環境所發生的劇烈變化,足以促使觀眾現在回看《八彩林亞珍》對「沙特」有資本家之外的另一層體會。《八彩林亞珍》固然有針對市場至上、欠缺人情味的八十年代社會現象,卻也能閱讀為外來勢力要侵蝕現有生活的危機; 若果電影真是在投射港人對未來的想法,那沙特欲改變香港的顏色,或可視為中共赤化的象徵?

沿此方向閱讀,吳宇森當時也許跟那民調主流一樣,預期英國能繼續統治下去,亦因此劇本寫下沙特沒有改變港督府的顏色 – 縱使仍然畏懼中國以某種姿態入侵著香港的生活面貌,但充滿希望地認為群眾力量可以集合起來抵抗之。佔領隧道後的市民反應,更必然勾起現在的香港觀眾對於雨傘運動的記憶 – 尤其是佔領區一起打牌的情節,之後還有了明星唱歌,竟原在八十年代的大銀幕已有此想像。

《八彩林亞珍》終歸天真樂觀,在片中要拯救香港之道,只有倚賴沙翁 (敵人內部當權者) 的倒戈,這是現在無法達成的現實; 其八十年代的背景亦沒可能兼顧到現世抗爭的複雜性,但也隱約為當下社運的爭拗提供了討論空間。當羅文高唱《共你覓理想》,大部分人都在歡呼拍掌,卻就遺下了「一把火先生」在焚燒紙紗; 當林亞珍 (蕭芳芳飾) 也投入在歌聲中,卻見非凡 (許冠英飾) 仍在不安狀態。到底快樂抗爭是振奮了士氣,還是讓議題失焦,又或是消磨了意志?

響號、打牌、聽歌當然非終極目標,此等作為亦根本無法影響大局,反而點火才是真正激進的威脅,在不見沙翁出現的此時此刻,我們必須先思考如何能在隧道點燃第一道火光。

by 博比

香港電影評論學會會員,電影及音樂愛好者,為「電光‧幻影」(onethirdfilm.wordpress.com)與「音樂‧人生」(onethirdmusic.wordpress.com)網誌博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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